拧不干的岭城

岭城往事•华员布的贵人------------------------------------------，莫过于十三 岁那年夏天在县城东的工地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辈子的人。，灼热的阳光像烙铁般炙烤着柏油马路，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都蔫得打了卷。这个来自皖北农村的少年已经三天没进食了，饥饿让他的视线不断浮现出闪烁的黑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当他鬼鬼祟祟摸进工地伙房，指尖即将触碰到蒸笼边缘那冒着热气的扣碗时，一个身高近一米七八的大汉突然从阴影处窜出，像拎小鸡般将他狠狠掼倒在地。，拳头即将落下，可他就不吭声——流浪了半年，他早就知道哭和求饶是换不来任何东西的。"住手！"。华员布的眼睛艰难地抬起了一条缝，看见个皮肤黝黑如古铜的男人立在五步开外。那人个头不高，膝盖处的补丁针脚细密匀称，沾满泥点的胶鞋底纹路里嵌着未干的水泥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把泛着冷光的瓦刀，刀刃被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折射出锐利的银芒——这正是后来名震岭城建筑界的贾毅甄，彼时工友们还亲切地唤他"小贾"。"不过是个饿急了的半大小子，犯不着～。"贾毅甄大步走来，粗粝的手掌一把将华员布拽起身，随手拍去他身上混合着灰尘与汗渍的污垢。转身从伙房端出还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稀粥，又掰开两个白面馒头，每个都夹了两大块肉，塞到他手里："吃慢些，锅里还有。"，华员布想起半年前洪灾中溺亡的父母，想起独自流浪时挨过的无数个寒夜，想起被野狗追咬、被路人驱赶的日子。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间温情。，额头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求师傅收留！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不要工钱只要管饭！"，手紧紧握着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手掌，他蹲下身平视着华员布布满血丝的眼睛："跟着我，包吃包住，每月五十块工钱。"，彻底改变了华员布的人生轨迹。，初中没毕业就跟着邻村的老瓦匠学了三年手艺。他干活时总比别人快三分，灰缝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常年与水泥砂浆打交道的手掌结着硬币厚的茧壳，指甲缝里的青灰色水泥渍，任凭怎样搓洗都顽固留存。，从来不是这身硬功夫，而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江湖义气。有次包工头恶意克扣了三个月薪资，卷着钱逃之夭夭，是他连夜带着二十多个工人堵在镇**门口，即便被打得眉骨开裂、血流满面，仍攥着欠条不肯松手，硬是帮大家讨回了血汗钱；邻居柳寡妇家的土坯房漏雨，他二话不说带着工人冒雨翻修屋顶，干完活连一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成了贾毅甄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原包工头卷着甲方预付的***连夜潜逃，留下一个烂尾的民房工程和一群等着吃饭的工人。就在所有人收拾铺盖准备散伙时，他默默回了趟老家，抵押了祖传的三间宅基地，凑齐了三个月的口粮钱，带着队伍咬着牙把工程干完了。，让他众望所归地成了新的领头人。一支只有十三个人的施工小队，就在城东的那片工地上，悄无声息地成立了。而始终紧随其后的华员布，凭借着细致的观察力与超强的执行力，渐渐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小跟班，成为了贾毅甄最得力的心腹——贾毅甄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贾毅甄没想到的，他也提前安排妥当了。，在华员布脑子里刻了一辈子。
当贾毅甄跨上那辆攒了一年的钱，又托了两个朋友，最后找到了名叫单曙光的那位经销商，才额外匀给他了一辆——大洋90型红色摩托车。当他骑着车回到工地时候，整个工地都充满了欢呼声、尖叫声。锃亮的车身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贾毅甄摸着车把，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连笑都很少的汉子，载着华员布在县城的街道上兜了一圈又一圈，迎面吹来的寒风灌进衣领，却让他笑出了孩童般的声响。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西街菜市场路口戛然而止。
华员布顺着贾毅甄的目光望去，看见陈桂英正挽着丈夫林大强的胳膊缓步而行。林大强手里拿着几本书，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陈桂英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贾毅甄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毫无征兆。他攥着车把的手指节咔咔作响。直到那两个身影拐进胡同，再也看不见了，他才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嗡"的一声冲了出去，扬起一滩泥浆。
那夜，工棚里的灯亮了一夜。二锅头辛辣的味道弥漫在简陋的空间里，贾毅甄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角的黑暗。
"员布，"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你说我哪里比不上那个教书匠？"
月光透过铁皮屋顶的缝隙，不均匀地洒在他沧桑的面庞上。华员布望着这个平日里顶天立地的汉子，第一次目睹他如此脆弱的模样。他张了张嘴，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知道，贾毅甄心里的那根刺，从陈桂英嫁给林大强的那天起，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自那以后，贾毅甄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能量。他常常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不休息，甚至创下过连续半年吃住在工地的纪录。什么苦活累活都接，什么钱都赚，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拼命地往前跑。
机遇，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
1996年初春，贾毅甄接了一个县城主干道的修补工程。验收的时候，负责的科员故意刁难，说路基厚度不够，要求全部返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想要些什么。就在贾毅甄一筹莫展之际，县建委科长王本顺亲自来了工地。
王本顺拿着尺子，一段一段地量，一寸一寸地查。问题倒也不大，他顶住多方压力坚持按了标准放行。最后他拍了拍贾毅甄的肩膀："小贾啊，工程质量就是咱建筑人的脸面。你这活干得不错，没问题，签字吧。"
这次雪中送炭，让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王本顺欣赏贾毅甄的义气与担当，贾毅甄则视王本顺为人生路上的引路贵人。王本顺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工程，都愿意交给他去干；贾毅甄也从来没让他失望过，每一个项目都干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此外王本顺还给他介绍了主管物资调拨的计划科高科长，也成为了他快速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与此同时，在县**办公室科员***的眼中，渐渐露出了嫉恨的阴霾。
***当年在学校里的时候，一直是班里的尖子生，从来都看不起去工地搬砖的贾毅甄。可如今，他这个堂堂的**干部，却要看着曾经的泥腿子一步步往上爬，甚至还攀上了王科长这棵大树。心里的不平衡，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开始处处想法儿摆置贾毅甄。贾毅甄拿地，他就在背后散布谣言，说他干活偷工减料；贾毅甄的项目验收，他就故意找人拖延时间；甚至有一次，他还匿名举报贾毅甄向王本顺行贿。幸亏王科长非常了解贾毅甄，每次都帮他悄然的化解了危机。
贾毅甄知道这一切都是***干的，但他从来没去找过***理论。他只是更加拼命地赚钱，更加努力地往上爬。他说："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要用事实告诉他，我贾毅甄一个泥瓦匠出身，照样能比他这个读书人混得好。"
1998年金秋，贾毅甄结婚了。
婚礼办得倒也热闹，就在村里摆了几十桌，同村的，和他干活的工友，甚至连几家远房亲戚都来了。新娘叫刘翠花，是邻村的，初中肄业，老实本分，话很少。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站在油烟弥漫的小院里，很耐心的陪着贾毅甄一位一位的敬酒。
洞房是结婚前老家刚盖的新房子。夜深人静的时候，华员布听见院里传出了压抑的哭声。他推开门，看见贾毅甄独自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黑白照片，哭得像个孩子。
照片上，是十八岁的陈桂英。她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站在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里，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华员布默默地退了回去，带上了门。他知道，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一场悲剧。
结婚后，贾毅甄更少回家了。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刘翠花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给她买了大房子，给了她花不完的钱，却从来没给过她一丝一毫的感情。他的心，早就留在了很多年前那个开满油菜花的春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毅甄的施工队越做越大。到2002年的时候，已经扩展到了三百多人的规模，承建的商贸中心，成了县城里最热闹的地标性建筑。人们再也不叫他"小贾"了，都开始改口叫他"贾老大"。
也就是在这一年深秋的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一个工人找到贾老大，说老家有个叫苏曼的女孩，学**别好，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但她父亲得尿毒症死了，也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实在交不起学费，马上就要辍学了。
正在审阅图纸的陈建军，听到"苏曼"这个名字时，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抬起头，对华员布说："员布，你每个月十五号，准时给县一中教务处送三百块钱，暂时不要告诉她是谁给的。"
华员布点了点头："好。"
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三年。华员布每个月都会按时去送钱，却从来没见过苏曼一面，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贾老大也从来没主动问过苏曼的情况，好像这件事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那时候的他，正忙着扩张自己的生意，每天都有见不完的人，谈不完的事，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也停不下来。
2005年，全国性的房地产浪潮席卷而来。这个豫西南的小县城，也开始了大规模的城市建设。贾老大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找到了王本顺——此时的王本顺，已经升任县人民**副县长。
"王县长，我想成立一家房地产公司。"贾老大坐在王本顺的办公室里，眼神坚定地说。
王本顺看着他，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有这个野心。放心，只要你合法经营，保证工程质量，我肯定支持你，但是我还要给你介绍一个工程。"
有了王本顺的支持，一切都顺理成章。
华员布忙着跑手续、注册公司、租办公室，贾老大则忙着拿地、找资金、组建团队。那段时间，他们每天都忙到深夜，常常在办公室里凑合一晚，第二天一早又接着干。
注册资金验资的那晚，华员布陪着贾老大和会计在办公室里通宵核对报表。窗外，在建的商业广场霓虹灯闪烁，将夜空映照得绚丽多彩。整个县城都在沉睡，只有他们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当最后一笔数字核对无误时，远处教堂的钟声恰好敲响了十二下。
贾老大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县城。那些亮着灯的楼房，很多都是他亲手盖起来的。
"员布，"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华员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贾老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眼看着越来越好，可我心里，还是空的。"
他转过身，看着华员布："昨天我在县教育局门口看见桂英了，我看她和当年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么的好看。我当年发誓要超过***，要让她后悔。可现在，我在经济上已经碾压他了，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不快乐。"
华员布还是没说话。他知道，有些遗憾，是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的。
贾老大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晨曦微露，贾老大挺直腰板望向东方既白的天空。他身后墙上悬挂的"诚信赢天下"书法作品，而办公桌上摊开的第一份企划书中，"桂苑小区"的项目名称赫然在目。这个承载着复杂情感的地名，连同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都将在时代巨变的浪潮中迎来意想不到的碰撞与交融。
没有人预见，这家刚刚成立的房地产企业，将在未来十五年间，掀起怎样的商业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