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雀喜欢你

花店处遇------------------------------------------。，双手捧着一个摔成三瓣的陶土花盆，低头看着碎片里露出的兰花根须，整个人僵住了。，正**爪子，用一种不屑的眼神俯视她。，叽叽喳喳地发出短促的叫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她最近刚学会的词。“坏猫。”，完全没有悔意。“沈雀！你又打碎什么了？”周姨的声音从店里传出来，紧接着花店老板娘本人就出现在了门口。，系着一条绿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攥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又抬头看了看围墙上那只猫，最后把目光落在沈雀身上。，圆脸上写满了心虚：“猫，推的。猫推的，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它推？”，认真地点了点头。，当时她正在给那盆兰花碎碎念“好起来好起来好起来”，橘猫跳上花架的时候她看到了，但她以为人家只是路过。，推完就跑，动作快得像早就策划好了似的。
周姨深吸一口气，把剪刀往围裙口袋里一插。
“算了，一只猫你也拦不住。去把地上扫了，小心别划手。”
沈雀如蒙大赦，放下碎片就去拿扫帚。
她扫地的姿势还是不太对，扫帚拿在手里像握树枝，扫两下就歪头看有没有漏掉的土渣，看到有漏的就蹲下去用手指捡。
今天穿的是周姨给她订的员工服，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围裙式工作衫，外面罩着那件灰褐色毛茸短外套，胸前印着“周姨花店”四个白色小字。
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今天早上周姨帮她系的。
周姨在旁边看了片刻，忍不住教她用簸箕，教到一半叹了口气，直接拿过来自己扫了。
这姑娘是她见过最笨的店员，也是最让人发不出脾气的店员。
笨手笨脚是真的，打碎花盆是真的，吃饭掉一地渣是真的，但她碰过的植物长得比谁伺候的都精神，也是真的。
周姨干花店二十年，什么样的花草没见过。
快要死的、长虫的、不开花的、烂根的，到了沈雀手里摆弄两天，十有八九能缓过来。
问她怎么弄的，她只会歪头说“就浇浇水说好起来好起来好起来”，周姨一开始以为她是瞎猫碰死耗子，后来发现她是每一盆都能碰。
“你手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周姨有一次半开玩笑地捏着沈雀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沈雀眨了眨眼，把手抽回去贴在胸口，认真地回答：“什么都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那个印记在别人眼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两个月前，林洁把沈雀介绍到周姨的花店来帮忙。
当时林洁的原话是：“这姑娘脑子发育慢，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但心眼好，肯干活，您多担待。”
周姨一开始没打算要，一个脑子不灵光的店员，不是给自己添乱吗？
但林洁救过她的场，三年前周姨的儿子出了场车祸，全靠林洁帮忙联系医院和保险公司，才没把家底赔光。这份人情她记着，所以硬着头皮收下了沈雀。
第一个星期沈雀打了五个花盆、洒了三袋营养土、还把一桶营养液当成拖地水倒进了水桶里。
周姨差点就给林洁打电话退货了，但到了第二个星期，她发现店里那些快死的植物一盆接一盆地活了过来，叶子油亮亮的，花期也比以前长了至少一倍。
有客人买了一束玫瑰回去，三天之后发朋友圈说“这家花店的花也太耐活了，三天了比我刚买的时候还精神”，配图里那束玫瑰花开得跟假花似的。
周姨那条朋友圈下面收到了十几条评论，好几个都是问她花店地址的。
那是她开店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生意好到忙不过来”是什么感觉。所以沈雀打碎再多花盆她也忍了，这姑娘是笨，但笨人有笨福。
到了上午十点，阳光从门口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摆满绿植的木架上。
沈雀蹲在角落里，正在给一盆快死的常春藤换盆。
她的动作很笨拙，左手托着花盆底，右手拿小铲子往新盆里填土，土洒了半个地面，绿色员工服的下摆沾了一圈泥点子。
但她的表情极其专注，歪着头，轻轻把常春藤的根系放进新土里，然后从旁边的小喷壶里喷了点水，那水里混了点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水。
“好起来好起来好起来，”她碎碎念着，一边念一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常春藤的叶片。
叶片在她指尖下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你天天跟花说话，花能听懂？”周姨在旁边包花束，头也不抬地问。
沈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能。它们不说话，但能。”
周姨笑了一声，没当回事。
她不知道沈雀说的是真的，植物确实不说话，但它们能感受到。
沈雀当麻雀的时候，每天在槐树上蹲着，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发黄、什么时候被虫子咬了个洞，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树不说话，但树有气息，有温度，有生长的声音。
接近正午的时候，周姨接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表情有点紧张，转身把沈雀从常春藤旁边叫起来，先拿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泥，又把她外套和员工服上沾的枯叶一片一片摘干净。
沈雀乖乖地站着让她摆弄，歪头问：“怎么了？”
“下午有个大客户要来，”周姨一边给她整理领口一边说，“深蓝农业，你知道不？就是市里那个特别厉害的农业科技公司，专门做植物育种的。他们新展厅要布置一面植物墙，选了几家花店比方案，咱们是其中之一。”
沈雀眨了眨眼，显然不知道。
“反正就是很重要的大单子，”周姨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难得严肃地说，“他们的研发总监亲自来看植物。你给我乖乖的，别蹦，别歪头吃东西，别蹲在椅子扶手上，尤其别跟麻雀聊天……听见没？”
“……监是什么？”
“就是管科学家的头头，大人物。叫……叫什么来着，顾深，对，顾博士。”
沈雀歪头重复了一遍：“顾——深——”她对“博士”这个词没什么概念，但“深”这个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和“森林”的“森”有点像。她喜欢森林。
“行了别管叫什么了，去把门口那几盆散尾葵搬进来。”
沈雀乖乖地去搬散尾葵，到了门口，她低头看了看那盆散尾葵。
花盆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她张开手臂试了试抱不起来。
她歪头想了想，把花盆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用手推，一点一点往店里挪。
**撅得高高的，嘴里还碎碎念着：“走……走……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花店门口。
沈雀正推得起劲，突然看到一双皮鞋出现在面前。
黑色的，锃亮，鞋面上映着她自己蹲在地上的倒影。
她抬起头，顺着笔直的深灰色西裤往上看，先看到一截白衬衫的袖口，再看到一张清俊温和的脸。
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带着一点微微的困惑。
好高，这个人好高。
沈雀歪头，眨了眨圆眼睛，蹦出一个字：“高。”
顾深站在花店门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姑娘。
她歪着头仰脸看他，圆润的脸颊上沾了一小片泥，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浅绿色的员工服领口松松垮垮地垂下来，露出白皙的锁骨。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连耳朵尖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她的瞳仁特别大、特别亮，像某种小型鸟类的眼睛，很干净。
然后他注意到她手底下那盆散尾葵，花盆底下拖着一道长长的泥印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现在蹲的位置。
“你在搬花盆？”他开口，声音不高，语气温和。
沈雀用力点头：“搬进去搬进去。周姨说要搬进去。”
“用拖的？”
“抱不动。”她说得理直气壮。
顾深低头看了看那盆散尾葵，又看了看她蹲在地上仰头看自己的姿势。
她的员工服蹭得皱巴巴的，帆布鞋上沾满了泥，但她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歪头盯着他的脸看，目光直接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
“我帮你。”他说。
他弯腰，单手握住花盆边缘，把那盆沈雀推了半天纹丝不动的散尾葵稳稳地提了起来。
沈雀仰头看着那盆花从自己头顶升起来，圆眼睛里瞬间灌满了崇拜的光，嘴里发出一声走调的惊叹：“哇——”
顾深单手提着花盆走进店里，把散尾葵放在周姨指定的角落，直起身的时候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沈雀从地上蹦起来，跟在他后面蹦蹦跳跳地进了店，嘴里还在碎碎念：“力气好大！好厉害！”
周姨迎出来，满脸堆笑：“顾博士来了！您看看这几种绿植，都是我们店里品相最好的，专门给您留的……”她忽然注意到顾深袖口上沾了一点泥，脸色微变，“哎哟，怎么让您亲自动手，这姑娘不懂事，您别介意……”
“没关系。”顾深说，语气平平常常。
他的目光扫过花店里那些绿植，叶片饱满，茎秆挺拔，每一盆都状态极佳。
他走进花店深处，在一盆君子兰前停下，弯腰仔细看了看叶片的纹理和根部的土壤状态。然后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口那个穿绿色员工服的姑娘。
她正蹲在一盆散尾葵旁边歪头看他。
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沈雀没有躲，反而歪头歪得更厉害了，圆眼睛亮晶晶的。
顾深先移开了视线。
“这批植物的状态很好，”他对周姨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专业和温和，“比上次看的那几家好很多。方便的话我想看看你们的养护记录。”
周姨连忙去拿记录本，路过沈雀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盯着人家看”。
沈雀哦了一声，把头转过去，但不到三秒又转回来了。
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摆弄植物的时候手很稳很轻，像春天槐树发芽时风从新叶上吹过去的那种力道。
他身上有一种味道淡淡的苦苦的香气，闻起来像雨后的树林。
沈雀嘴里开始碎碎念，很小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看……手好看……人也好看……”
顾深正低头翻看养护记录，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他没有抬头，但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姨在旁边紧张地**手，生怕沈雀又说什么奇怪的话得罪了大客户。
但顾深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翻完记录本，合上，交还给周姨。
他重新走过一排排绿植，最终停在沈雀刚才换过盆的那盆常春藤面前。
“这盆是谁养的？”
周姨愣了一下：“那个啊，是沈雀……就是门口那个姑娘……今天刚换了盆。”
顾深沉默了片刻。他是植物学博士，做了十年育种研究，一眼就能看出一盆植物的生长状态是否异常。
在一个普通小花店里、由一个普通店员养护出来的前提下，状态好得不太常见。
他直起身，看向门口那个穿着绿色员工服、蹲在地上收拾刚才洒落的土渣的姑娘。
她收拾土的姿势也很奇怪，用抹布擦地，擦到土渣多的地方就低头用手指去捏，动作又快又准，像鸟啄食。
捏完还用抹布再擦一遍，歪头看了看干不干净，嘴里碎碎念着“干净了干净了”。
“你叫沈雀？”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雀抬头，近距离看到他的脸，比刚才仰头看的时候更清楚了。他眼睛的颜色偏浅，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泛棕，睫毛很长，垂下眼看人的时候显得安静又专注。
“是。雀……沈雀。”她指着自己胸前的员工服，“周姨花店”四个字被她刚才拖地的时候蹭歪了，歪歪扭扭地贴在胸口。
“这盆常春藤是你换的盆？”
沈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角落里那盆常春藤，点了点头。
“怎么养的？”
她歪头想了想，认真回答：“就……浇水，跟它说话。说好起来好起来，它就真的好起来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顾深会当成玩笑，但沈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极了。
他不信玄学，但他信数据。这盆常春藤的生长数据远超正常水平，而养它的人告诉他秘诀是“跟花说话”。
有趣。
他站起来，没有继续追问，跟周姨又聊了几句植物墙的方案细节，敲定了一部分绿植的选材清单，然后告辞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雀还蹲在地上擦土，绿色员工服的裙摆拖在地上蹭了一圈灰。她嘴里还在碎碎念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从口型看，好像在重复“好看”这个词。
他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发动，缓缓驶离花店。
沈雀从地上蹦起来，跑到门口往外张望，一直看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蹲回路灯柱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刚才靠近那个人的时候，手心的印记一直在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那种热乎乎的安心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当麻雀时蹲在老槐树上晒太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