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看不见的深渊

读书的苦------------------------------------------，去了镇上的中心小学上四年级。，四年级及以上的孩子都要去镇上读书。从**村到镇上有八里路，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走路要一个多小时。村里有条件的人家给孩子买了自行车，没条件的就让孩子走路，或者几个孩子合骑一辆车。，给李传坤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车身锈迹斑斑，车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响。车座子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黑胶布缠着，骑上去硌得**疼。李大爷在镇上的修车铺花四十块钱买的，推回来的时候链条掉了三回。“将就骑，等你长大了爹给你买新的。”李大爷蹲在地上修链条，满手是油。。他知道四十块钱是**在砖瓦窑干将近两天的工钱。**能给他买这辆车，已经是咬牙跺脚的事了。，他摔了三跤。，他坐不到车座上，只能把右腿从大杠下面穿过去，整个人歪着身子骑，样子滑稽极了。村里人看了都笑：“传坤骑狗呢？”，爬起来继续骑。膝盖磕破了皮，裤腿上也蹭了个洞，**晚上给他补裤子的时候念叨了好几句：“骑个车都能摔成这样，你咋这么不小心？”、他太矮。他觉得说了也没用，车不会变小，他也不会一夜之间长高。、多练、摔倒了爬起来。。。三排砖瓦房，一个小操场，操场上有一个水泥砌的乒乓球台，球网是用砖头摆的。学校有围墙，有大门，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柳河镇中心小学”，字是烫金的，太阳一照闪闪发亮。，心里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人多了，班大了，老师也不是马老师那样和和气气的了。四年级有两个班，一班四十二个人，李传坤被分在二班。，叫孙丽华，三十出头，留着短发，说话语速很快，走路带风，像一辆刹不住的车。孙老师教语文，第一节课就让每个人上台做自我介绍。
“我叫李传坤，**村的，喜欢……”他站在***，卡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也什么都不讨厌。他想了想，说：“喜欢干活。”
全班哄堂大笑。孙老师也笑了，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好玩。“喜欢干活是个好品质，坐下吧。”
李传坤红着脸坐下了。他后桌一个男生戳了戳他的后背，小声说：“你咋不说你喜欢吃？我喜欢吃***。”李传坤回头看了一眼，那男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个能吃的。
“你叫啥？”李传坤小声问。
“赵鹏飞。”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赵鹏飞是镇上的人，**在镇**上班，**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家里条件比李传坤好多了，骑的自行车是崭新的，后座上还夹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拉链有好几个口袋，看着就高级。
但赵鹏飞这人没什么架子，不嫌李传坤的自行车破，也不嫌他的碎布头书包土。下课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趴在乒乓球台边上看别人打球，中午吃饭的时候蹲在操场角落里吃各自带的干粮。
李传坤带的干粮**做的烙饼，卷着咸菜疙瘩，硬邦邦的，得使劲嚼。赵鹏飞带的馒头夹鸡蛋，有时候还有一根火腿肠。有一回赵鹏飞掰了一半馒头递给他：“尝尝，我妈今天放了两鸡蛋，吃不完。”
李传坤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了。那馒头又白又软，鸡蛋黄澄澄的，咬一口满嘴香。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想把那个味道记住。
后来他跟赵鹏飞做了三年的好朋友。但他从来没请赵鹏飞吃过烙饼卷咸菜，不是他不想，是他觉得那东西拿不出手。
赵鹏飞后来知道了他这个心思，骂了他一句：“你这人，想太多了。”
李传坤确实想得多。
他想得最多的是：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从他四年级开始就盘踞在他脑子里，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他看到**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那几天，没有一天休息过。他在砖瓦窑搬了十几年的砖，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指甲缝里的黑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么拼，一个月挣多少钱？八九百块。
八九百块要养一家人：买米买面、油盐酱醋、人情往来、他的学费和书本费。年底一算，剩不下什么。存折上的数字像蜗牛爬坡，好几年才涨一小截。
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唯一确定的是，得读书。读书可能是他唯一的路。
于是他开始拼命地学。
数学是他的弱项，他就多做题。镇上新华书店里有一本《小学数学应用题精选》，定价四块五，他在柜台前站了三天，翻了又翻，最后还是没买。四块五够他家吃两顿肉了。他把那些题目记在脑子里，回家用作业本抄下来，一道一道地做。
不会的就问孙老师。孙老师虽然说话快，但讲题很耐心，一道题能讲三遍，直到他听懂为止。
“李传坤，你是我见过最轴的。”孙老师有一次说完题，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轴，在她们家那边的方言里，意思是倔、认死理、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传坤不觉得这是坏话。
**也轴。在砖瓦窑搬了十几年的砖，别人早***别的了，他不，他觉得搬砖虽然累，但能挣到现钱，心里踏实。
轴的人有轴的人的好处，也有轴的人的坏处。
好处是，认准了一条路就会一直走，不容易半途而废。
坏处是，认错了一条路也会一直走，不容易及时回头。
四年级上学期期末**，李传坤考了全班第十五名。
下学期，第十二名。
五年级上学期，第**。
下学期，第七名。
每次进步一点点，像蜗牛爬坡，慢，但一直在往上。
李大爷不识字，看不懂成绩单，但每次李传坤把奖状拿回来的时候，他都会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贴在堂屋的墙上。几年下来，堂屋的墙上贴满了奖状，黄灿灿的一片，来串门的人都说“老**出了个读书的苗子”。
李大爷听了就笑，露出那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不说话。
但那天晚上，他会让王桂兰多炒一个菜。有时候是炒鸡蛋，有时候是煎豆腐，过年的时候才舍得吃的**，李传坤考了第一名的那次，**也切了一小块。
李传坤吃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在砖瓦窑累死累活，他在学校坐着就把奖状拿了，好像不太公平。
但他又一想，他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就不用再去砖瓦窑了。
这个念头支撑了他很多年。
李传坤十三岁那年，上了六年级。
六年级是关键的一年，因为要考初中。全镇只有一所初中——柳河镇初级中学，虽然不用像考大学那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但成绩太差了也不行，分不到好班，以后考高中就难了。
李传坤开始更拼命地学。
早上五点半起床，骑半个小时自行车到学校，在路上嘴里还念叨着英语单词。英语是从五年级开始学的，他底子薄，发音不准，背单词全靠死记硬背。
“apple，苹果。A-P-P-L-E，apple。”
冬天的早晨冷得要命，骑在自行车上，风像刀子一样割脸。他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捏刹车都费劲。但他不敢骑快，路上的冰还没化，一不留神就滑倒。
他摔过一次，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麦地里。麦地是刚浇过水的，泥泞不堪，他整个人趴在泥里，校服上全是泥浆，自行车压在他腿上，链条又掉了。
他躺在泥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喘了几口粗气。
然后爬起来，把车扶起来，把链条装上，继续骑。
到学校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孙老师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满身泥浆的样子，什么也没说，递给他一条毛巾，让他先去水房擦擦。
李传坤擦完泥，回到教室坐下，翻开课本，继续背课文。
赵鹏飞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我每天骑到你村口接你？我车大，能带人。”
李传坤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不想麻烦别人。从小**就教他：“能自己做的事不要麻烦别人，麻烦别人是要还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麻烦别人就没事的。
有些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挡都挡不住。
六年级下学期，李传坤的奶奶病了。
奶奶叫张秀英，七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好，有高血压和心脏病，常年吃药。那天她在院子里择菜，突然捂着胸口倒在地上，送到镇卫生院，医生说可能是心梗，让赶紧往县医院送。
李大爷借了邻居的面包车，把老**送到县医院。检查结果是冠心病，要住院，要输液，要做造影，要花不少钱。
李传坤放学回家，看到院子里空荡荡的，灶台是冷的，鸡也没喂。他放下书包，先去后院把鸡喂了，然后坐在门槛上等。
天快黑的时候，**回来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沉重。他坐在李传坤旁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咳嗽了几声。
“奶咋样了？”李传坤问。
“住下了，得住一阵子。”李大爷弹了弹烟灰，“得花钱。”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石榴树变成了一团黑影，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李传坤站起来，走进厨房，点火烧水，打算下点面条。**还没吃饭，他也还没吃。
水烧开的时候，他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打了一个鸡蛋。鸡蛋在锅里散开了，蛋黄碎成几块，汤变得浑浊。他把火关小，用筷子搅了搅，然后盛了两碗。
面有点坨了，鸡蛋碎得像渣。他端了一碗给**，**接过去，呼噜呼噜地吃完了，什么也没说。
李传坤也吃完了自己那碗。
那个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他想，奶奶住院要花钱，家里的钱不多，**又要去砖瓦窑，又要去医院，忙不过来。他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他能做什么呢？他才十三岁。
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初中，让**少操点心。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才睡着。
那年夏天，李传坤参加了小升初**。
考场上他手心全是汗，握笔的时候笔杆滑溜溜的。语文不难，作文题目是《我的父亲》，他写得很快，写了六百多字，写**的手，写**的自行车，写**在砖瓦窑搬砖的背影。
写到最后，他的眼眶有点湿。他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的时候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卷子了。
数学比平时做的题简单，他检查了三遍才交卷。英语是他的弱项，但这次考的大多是选择题，他连蒙带猜，也算是做完了。
考完出来，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赵鹏飞在校门口等他，递给他一瓶水：“咋样？”
“还行。”李传坤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
赵鹏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能上重点班，你这些年学的又不是白学的。”
李传坤笑了笑，没说话。他想的是，能不能上重点班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初中读完，然后考高中，然后上大学。
这是他脑子里规划好的一条路：读书，考出去，找个好工作，让**不用再去砖瓦窑。
这条路看起来很清晰，很笔直，像从**村到镇上的那条柏油路，虽然有些坑坑洼洼，但方向是对的。
他不知道的是，人生的路从来不是柏油路。
更多的是泥巴路、石子路、断头路，还有看起来像路但实际上是一个大坑的路。
那些路，有的在地面上，看得见。
有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