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的歧路

影子的交易市场------------------------------------------。。，手指摁在太阳穴两侧。脑子里四十七张人脸在转——宾客们入场的步伐、端杯的角度、看她时的眼珠偏移方向。。，从桌上抽出一张白纸，用指甲在纸面划出痕迹。不需要墨。手指压下去的凹痕够深，指尖摸得出来：赵鹤亭、佐藤一郎、钱伯远。。。程夫人的侄女。。晚宴上周素云坐在第三桌，穿藏青旗袍，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但她的视线一直粘在沈知吟后颈上——那个位置，铜钱纹身的位置。。，塞进抽屉夹层。赵鹤亭是盐商，跟青帮有**生意往来。佐藤一郎是***，日商代表背后站着军部情报组。钱伯远是商会副会长，这个身份够他在青帮、督军府两头通吃。。程府的亲戚，程夫人的人。。灯光下她的手指在桌上画圈——三种可能：青**部有人出卖她，程夫人已经起疑心，或者程念本人通过某种渠道传了消息出去。，把那瓶药水拎出来。，早上滴过一次。沈知吟拔开瓶塞，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特别的气味。她又滴了一滴在指甲盖上，用舌尖碰了下，微咸。。
裘三娘在用这玩意儿当幌子。沈知吟把瓶塞按回去，没喝。她需要知道裘三娘到底在防什么，但眼下的重点不是这个。
她盯住窗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沈知吟站在程夫人房门外。
丫鬟掀帘子出来，冲她欠身：“小姐，**让您进去。”
程夫人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檀木梳。头发还没盘，披散在肩膀上。她看到沈知吟进来，笑了下：“这么早？”
“想跟您商量件事。”
沈知吟走到妆台旁，语气放软：“我想去洋行挑几件首饰。嫁妆单子上列的珠宝款式，我不太满意。”
程夫人梳头发的手没停：“看中什么样式的？”
“法国货。”
沈知吟递过去一张提前准备的纸，上面画了三款项链的草图：“这家店是法国人开的，珠宝从巴黎进货。”
程夫人扫了眼图纸，点头：“行。让春兰陪你去。”
沈知吟心头一跳。春兰是程夫人身边最贴身的丫鬟，派她跟着，意思很明确——寸步不离。
她笑着点头：“谢谢伯母。”
珠宝店在英租界三马路，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两串珍珠项链。
沈知吟走进去，春兰跟在身后半步。柜台上铺着红绒布，伙计把三条项链依次摊开，打开绒布盒给她看。
“这条是喀什米尔蓝宝石，成色很干净。”
沈知吟拿起项链，对着灯光看：“有放大镜吗？”
伙计递过来。沈知吟借着放大镜仔细检查，指尖摸过宝石的切割面。她看得很慢，每条项链要翻来覆去检查三遍，问了价格又砍，砍完全又放下。
春兰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沈知吟的手，没放过任何一个动作。
四十分钟后，沈知吟买了三条项链，让伙计包好。她拎着纸袋走出店门，回头看了眼春兰：“咱回吧。”
“小姐不挑别的了？”
“够了。”
沈知吟钻进轿车，春兰跟着坐进后座。车开出去两条街，沈知吟突然捂住小腹，额头冒汗：“停一下。”
“小姐怎么了？”
“肚子疼，可能昨晚吃坏东西了。”
沈知吟推开车门，弯腰冲春兰摆手：“你等着，我去趟厕所，马上回来。”
春兰要跟：“我陪您去。”
“不用，就街角那家茶馆。你在这儿等着，别让人挪车。”
沈知吟捂着肚子小跑进茶馆，从后门穿出去。她翻过茶馆厨房的矮墙，跳下来时膝盖磕在砖棱上没出声。脚踩实地，她贴着墙根绕过垃圾堆，钻进对面巷子。
三分钟后，她在老城区那家棺材铺门口站定。
棺材铺门板半掩，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一张破藤椅上打盹儿。沈知吟推门进去，掌柜眼皮都没抬：“要棺材自己挑，院里有。”
“我是来找活人的。”
掌柜眼皮掀开一条缝，上下打量她：“姑娘，棺材铺里只有死人。”
沈知吟走到他跟前，声音压到最低：“三年前的腊月十二，西城码头死了十二个青帮的人。那个数字是你报的。”
掌柜的手指抖了一下。
沈知吟继续说：“当晚你在江上一条渔船上，跟一个穿灰袍子的人做的交易。那个人掏的是银元，你收的是金条。账本还在你床底下垫着。”
掌柜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是谁的人？”
“路过的。”
沈知吟笑了下：“我就想进去逛逛，烦请掌柜的行个方便。”
掌柜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掀开棺材铺后墙挂的一幅破画——画后头是道铁门。他伸手在门框上按了三下，铁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段台阶。
“下头规矩多，姑娘自己小心。”
沈知吟踩着台阶往下走。
地下比她记忆中更大。
第一层摊位挨着摊位，卖皮货和**的贩子把货摆在地摊上，客人蹲下来挑货，就着煤油灯的光翻看。空气里弥漫着麝香和劣质**的味道。
她没停，直接往第二层走。楼梯拐角蹲着两个穿黑褂子的男人，怀里揣着东西鼓鼓囊囊。沈知吟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那是枪，驳壳枪，枪口朝下，保险开着。
第二层是**区。铁皮箱堆成小山，有人正在验货，拉出枪栓检查膛线。
沈知吟穿过人群，拐进第三层的入口。
楼梯窄得只能侧身通过。墙壁上每隔三步挂着一个狐狸头骨，骨头被磨得发亮，眼窝里嵌着红色玻璃珠。
她停在一扇挂着狐狸头骨的门前。
门没锁。沈知吟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一张红木桌，桌上放着算盘和茶具。一个戴铜钱面具的女人坐在桌后，正用一把银刀削苹果。
“后颈有货的是客人，后颈没货的是货物。”
女人抬起头，声音从面具后面闷出来：“姑娘是哪一种？”
沈知吟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节奏跟刚才棺材铺掌柜敲门板时一样。
“你觉得一颗青帮堂主的头值多少钱？”
铜钱面具后面的眼睛眯了下：“堂主的分量不同，价格也不同。”
“江城青帮总堂，‘禄字堂’副堂主。”
沈知吟报出这个名号时，顺手拿起桌上那把削苹果的银刀，在指尖转了一圈：“裘三娘。”
女人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你是谁？”
“来谈生意的人。”
沈知吟把银刀搁回桌上，刀尖朝外朝着对方：“我要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谁在‘影’榜上挂了我。”
铜钱面具后面的呼吸停了几秒。女人放下苹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影’的交易不对外透露买家信息。这是规矩。”
“规矩都能谈。”
沈知吟靠在椅背上，声音轻得像在说闲话：“前年六月，洞庭湖沉了一条货船，船上十二个箱子里装的是***的**。接货的人姓杜，是青帮的人，但这事是‘影’的内线透露出去的。那个内线的名单，你手里有。”
铜钱面具后面的瞳孔缩了下。
沈知吟继续说：“去年冬天，**局长被人绑票，绑匪用的是一个叫‘王麻子’的名字。但真正出手的人用的是‘七爷’的代号——七爷的名字，只有‘影’的人知道。”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三件事，三个月前，江城码头被人放了把火，烧了三个仓库。纵火的人收了谁的银子？你手里那本账册，能翻出来。”
铜钱面具听完，伸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面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端正，眼角有颗痣。她往椅背上一靠，盯着沈知吟看了十来秒：“你要的东西很贵。”
“我出的价也不便宜。”
三娘沉默了几秒，伸手从桌底抽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摞银票。她挑出其中一张，摊在桌上。
银票上有火漆印。
沈知吟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火漆印上压着一个虎头图案，这是督军府财政专用的标记。
“对方付的是这个。”
三娘把银票推到她面前：“付款的人用的是督军府内部的调度账户，走的账目写的是‘公务采买’。”
沈知吟盯着那个虎头图案，手指捏住银票边缘。程府内部，能动用督军府财政账户的人，不超过五个。程敬堂、程砚舟、财政司长、管家**——还有程夫人。
“银票你拿回去。”
沈知吟站起来：“我不需要这个。”
三娘没拦她。沈知吟转身要走，三娘突然开口：“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沈知吟脚步顿住。
“你弟弟还在桐城的济善堂。”
三**声音从背后传来，轻飘飘的：“活着。”
沈知吟没回头。她站在原地，后颈的铜钱纹身烫得像烙铁。青帮告诉她弟弟死在七年前，埋在西城乱葬岗。可三娘说的是活着。
她深呼吸，推开门走出去。
台阶往上，空气越来越闷。她走回棺材铺，掌柜还在藤椅上打盹儿，眼皮都没动一下。
沈知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柜台上：“谢了。”
她跨出门，阳光刺眼。
街上的叫卖声灌进耳朵。沈知吟站着没动，手指攥紧衣摆。裘三娘骗了她。青帮骗了她。养母骗了她七年。
她按了下后颈，纹身还在发烫。